虎门,对于每一个中国人来说,都不是陌生的。在学生时代的课本里,它是民族痛史的记忆与回溯,我相信,当一位少年在作文本上写下“虎门”,他幼小的心灵便播下了一颗爱国的种子,便有了对“祖国”这个抽象概念具体而真切的抚摸与体味。

醉黄昏(陈健枝 摄)
我第一次看到虎门的彩照是在我的大学时代,一位广东的同窗带回了他在暑假期间参观虎门的照片,林文忠公像,大炮台,纪念馆,这些标志性的背景映衬着一张血气方刚的脸。当时,我便陡生心愿,有朝一日,我也一定要到虎门亲眼目睹那烙在每一个中国人记忆里的古战场,凭吊为国捐躯的先贤英烈,瞻仰那曾发出过悲壮呐喊的明坑暗道、铁锁铜关。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终于来到了广东。为了当年立下的心愿,我专门从宝安绕道来到虎门,一个人参观了鸦片战争博物馆和沙角炮台。在销烟池和林文忠公像前驻足良久,写下了反思历史的《鸦片战争外传》的诗歌。在沙角炮台,那栩栩如生的嘶鸣的节马,那山墙上大面积盘根错节的榕树虬根,都给了我强烈的心灵震撼——这是一块怎样坚忍和富有灵性的土地啊!
后来读到莞人写的历史剧《水勇英烈传》,虎门人那种“苟利国家生死以”的精勇让人久久不能释怀。始料未及的是,正是这次心仪已久却悬置多年的游历,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我选择了东莞一位热心的虎门文人推荐我来到和虎门隔邻的长安镇谋职,一做就是十五年。后来我才知道,长安和虎门在历史上多次同属一个地名,从来相濡以沫。
感谢虎门,它圆了我一个梦,一个青春时代的梦。在长安工作和生活,自然和虎门打交道多了。与它神交到初晤,从初晤到亲密无间,出入虎门便成了我生活和工作的一项内容。朋友、亲戚来了,首先想到的是带他们去看看虎门,参观炮台群、纪念馆、海战馆、销烟池,逛逛时装城、游游珠江口。九十年代的最初几年,我和同事去广州南方日报做报纸,每次都是从虎门走水路溯江而上,倚立船窗,虎门海口宽阔的水域和岸上不断生长的现代风景总是给人无限的遐想——虎门正是在历史与梦想交织的波涛中,写下了自己的光荣和传奇。
1997年,虎门再次写下了让世人惊叹的一笔,一条横跨珠江口、连接威远岛和南沙港、全长15.76公里、航道斜索跨径888米、为我国目前最长的斜拉索公路桥的虎门大桥正式通车。我依然还清晰地记得从电视转播中看到大桥百万人行的庆祝场面,每一个人手持彩旗,脸上绽开的浪花一样的笑容。它哪是一条普通的桥,它分明是在历史的晴空下飞出的一条理想彩虹,它洗去的是百年国耻,接通的是一个民族的气脉!据说虎门宋明时代有过靖康海市的幻景,明代虎门人曾写下了“滔滔腥浪激洪流,白昼蛮烟结蜃楼。仿佛桥梁三岛隔,依稀人物半空游”的诗句,但“一阵狂风忽吹散,长江依旧水悠悠”。即使当年为御海潮、工程浩大、“长堤缭绕四千丈”的普安桥,也早己踪迹难寻。而在今天,也只有在今天,人车“半空游”不再是虚幻的背景,虎门大桥以其真实而伟岸的雄姿,圆了近古时代莞邑人牵念的梦想:“谁架石虹来海上,行人平步碧波间。”作为一个中国人,也作为一个虎门的有缘人,我为虎门辉煌的今天骄傲。
今年九月的一个夜晚,我偕两位广州和北京来的诗友夜游虎门,在游完五光十色的闹市区后,朋友依旧兴致盎然,我建议他们一定要看看大桥的夜景。凌晨一点,我们打出租车来到威远岛虎门大桥的桥墩下散步。大桥在夜幕的显影下显得十分凛然,桥上灯光在江面上洒下细碎的波光,更是为大桥平添了一分神秘。我们看桥影、月影,在温情的涛声中对话。这时还不时有一对对的情侣相依相偎从我们身边走过,北京的朋友突然来了一句:我看到了时间幸福的背影。我说是的,在虎门,时间是最活跃的,它一头掘进深厚的历史,一头指向明媚的将来。
我还想说,如果说历史是几根粗线条,它或许会抹去一些更动人的细节,但有一些关键词,却永远在时间的残简上闪烁着自己的光亮。虎门,无疑是中国近代史上的第一个关键词,它沉重,它丰厚,它雄峻,它威严……点击虎门,你看到的不仅仅是历史失落的筋骨与复醒的强国之梦,你读到的也不仅仅是志士的热血和乡勇的气魄,更重要的是你将读到渗入中国人骨髓的梦想基因——如何在这块荡气回肠的土地上被养大、被组合和传承。
虎门大桥,就是这种被放大的虎门人的气魄、虎门人的精神基因。明天,依旧是彩虹飞度!(方 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