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候读古词,读到“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开始就有了沧海桑田世事无常的体验。后来又读到“无情最是霸桥柳,依旧烟笼十里堤。”则更凭添了人生有意而世事无情的悲凉。至于鹊桥相会、魂断蓝桥等故事,那已经开始让我追问,人生的风云际会为什么总是与桥息息相关﹖后来,再读到诗人卞之琳的《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已经对人世间的沉浮冷暖有了亲身体验了。

晨光初照(唐汉成 摄)
我不是那种怀抱济世大志的人,当然缺少登高望远雄视天下的勃勃雄心,所以当我读到毛泽东“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的时候,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一桥”如何“飞架南北”,一个“飞”字怎么跟一个静态的事物联系起来呢﹖
家乡大大小小的桥见过不少,石桥有一拱的,三拱的,五拱的,比如我家乡清水河上就有一座桥,叫清水桥,它不只是一座桥,当时的整个公社以它命名。但那是一座很普通的桥,桥下是我童年的一片乐土,清凌凌的河水,从桥下流过,河水深约两米,河底是大大小小圆咕咙咚的鹅卵石。每一个夏天,我都有一半的时间在运河水里度过。那时候,我们经常爬到桥的耳洞里,然后跳下去,“卟嗵”一声脆响,水面上便激起了无数的浪花,刚开始,谁敢在桥的耳洞里跳下去,还有一种英雄般的成就感,后来,看了那些比我们大的孩子爬到桥的栏杆上纵身一跃的姿势,我们便再也不愿往桥的耳洞爬了,觉得那太小儿科,太不值一提了。
1997年,当我第一次看到虎门大桥时,首先感到心灵遭遇了一次震撼,多少年在心里建立起的桥的概念,似乎不足以为这座大桥命名。这是一次美学意义上的连接还是一次社会学意义上的跨越﹖当时,逾万人从这座桥上走过,为它的横空出世举行一个朴素的仪式。“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当我远远地看到这座在水雾中若隐若现的大桥时,我为大桥的设计者惊叹,也为大桥的建设者惊叹,更为这个伟大的时代惊叹!
虎门,似乎命中注定就与大时代大事件大转折有缘,它既见证了中国近代百年的耻辱开篇,又目睹了中国人宁折不弯的英风傲骨,既谱写改革开放的宏伟序曲,又塑造潮头浪尖的豪迈神韵。这座险要奇峻的古寨,如今已是繁华富裕的新城。虎门大桥的这一壮绝古今的跨越,让我深刻领会了“一桥飞架南北”的“飞”字的内涵,它跨越的不一条江,也不是一片海,它跨越了百年耻辱遗留的心理鸿沟,跨越了观念形成的历史局限,它从一个心灵飞越到另一个心灵,从一个高度飞越到另一个高度,把一个民族的心灵凝聚在一起,把一个民族的希望和信念高高地托在肩上。
远远的海风吹过来了,温暖潮湿的气流,改变着季节的走向,改变着岸上无数岁月的颜色。虎门大桥沐浴在风里,承受着大海的抚摸,承受着时代的恩泽。我想,虎门大桥也会随着时间的远移而一天天老去,就像一切伟大的人物,最终都会走进历史,走进一行行不朽的文字;但是,就像古老的虎门寨,在岁月的轮回里,总可以焕发青春的容颜,虎门大桥也一样,只要精神不朽,它终可以跨越时间的磨洗而永葆青春的魅力。(何超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