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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当城市的扩张使之膨胀成一个硕大无朋的欲望生产机器并无情地败坏城市生活质量之时,它的内部正在产生提升生活品质的欲望——越来越多的广州新移民,尤其是年轻的中产者移入广州东南部的番禺区,那是珠江尖嘴形入海口最为黄金的冲积平原,一直以“粮仓”和田园风光著称。如今,新兴的园林式住宅小区和农田、村庄、厂房并存着,年轻的中产者居住在番禺,去广州上班,城市似乎只成为一个工作和生活之间的中转站。
如果深入番禺,在这块总面积1313.8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景观变换之快和景观的丰富性令人惊叹,从农业社会到信息社会的一切产业形态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共生着,仿佛集中展示着中国南方实用的求生智慧。
例如,矗立在我面前的这组体量惊人的白色建筑群。如果换个角度,从河的对岸望过去,这组建筑群连绵起伏,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白光,从周围密集的农民自建宅中脱颖而出,仿佛是从欧洲空降的一个城堡——一个骄傲的独立的存在。早在1994年,主体建筑就已完成,反映了投资者超前的目光和雄心。
这座“白宫”的中文名称是:丽江明珠酒店,但英文名直接就叫“白宫酒店”(White Palace Hotel),和我们所熟悉的美国政府心脏“白宫”同名。它是一个集商住、饮食、娱乐、休闲于一体的综合性酒店,尤其吸引我们注意的是与酒店并肩而立的丽江明珠歌剧院,英文的直译就叫“白宫剧院”(White Palace Theater),由于投资者的低调,在很多当地人眼中,这是一个非常奢华,但又同时非常神秘的场所,它的总面积有3万多平方米,从2000年开始正式运作,至今还没看到盈利的希望,外界甚至传闻它实际上是奢靡的“夜总会”,但这恰恰是投资者竭力避免发生的误会。
一步步走进白宫,不禁为这里的主人对于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古典主义及巴洛克风格建筑的迷恋叹为观止,因为除了整个建筑外形对白宫的崇拜式复制外,歌剧院的内部结构和装饰也几乎照搬佛罗伦萨或维也纳等欧洲文艺复兴名城的经典歌剧院的设计,甚至门口的喷泉雕塑和大堂的巨型吊灯等等细节无不透露着主人的用心。只不过这一进入,在经过了村屋、大排档、仿古牌坊、发廊和搭客摩托仔之后,让人倍感时空错乱的蛊惑。
我们去的当晚,那儿正巧上演一出名为《舞动金秋》的节目,可同时容纳1300人的剧院观众廖廖无几,我们意外地发现,不仅表演团队非常正规(是国家级的歌舞团),而且节目中规中矩,完全按照中央电视台(CCTV)春节联欢晚会的标准进行着。彩色的舞台灯光旋转变幻,一秒又一秒消耗着投资者的金钱,一首《中国永远收获着希望》的女声独唱歌曲似乎是对投资者执著的鼓励,它回荡在空荡荡的歌剧院,就像是费里尼电影中的某一幕。
由国际著名建筑师扎哈·哈迪德(Zaha Hadid)设计的广州歌剧院正在建设中,毫无疑问,高雅文化似乎仍是政府的专利,对比之下,这座中国第一家由私人投资的歌剧院,第一家天天演出的私营专业剧场依然像个理想者的私人玩具,如果投资者拒绝夜总会式的快感生产方式,那么,在珠三角,他就只能像唐吉诃德一样举起长矛。无论如何,这个“高雅文化”的先行者勇敢地拉开了这片土地轻喜剧的序幕。
从总体的城市状态来说,广州南部的番禺区仍呈现出雷姆·库哈斯(Rem Koolhaas)在《大跃进》(Great Forward)一书中所述的“加剧差异的城市”(City of Exacerbated Difference)图景,但在幻像图表上,一种更为吸引人、更为娱乐人的景象正悄悄地形成,使得这个地区呈现出虚幻的朝阳的气氛,也许我们可以说,这是一种“体验经济”(The Experience Economy)的前奏,尽管它是初级的、自发的、前规划的,但恰恰是这些特点使得这片土地体现出一股特殊的活力。景观变动的背后,是强烈的生存欲求——欲求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它早就超越了理论的界限——由此,我们不必过分惊讶于在这片土地上出现了欧式的“白宫”、中式的“宝墨园”、中西合璧的“南沙东部新城”,看上去,它们雄伟但又脆弱,好像并不确信自己是真实的存在,好像它们的存在是为即将新上演的城市轻喜剧搭好布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