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放鸡岛,是在十多年前的一个夏目,印象似乎不太清晰,满脑予都是怪石、荒草,杂树。偶尔见牛羊在密林里出没,也不怎么的在意。海边的景色,于我来讲就不觉稀奇了,那些场景和细节,我都非常的熟识,没有特别的新鲜感。小的时候我生活在海边,眼前的一切,自然也就司空见惯了。
后来的数年中,我曾多次到过放鸡岛,几乎是陪外地的客人去的。一次是陪末代皇帝溥仪的后裔,他们从北京来,广州的朋友非得陪他们到放鸡岛去看看不可。那时岛上没通航,我只好托一位熟人联系当地的一艘渔船,把他们送过去,途中倒也顺利,风平浪静,没有人晕船,算是天公作美了。
岛上只有一户人家。主人姓黄,是一位30来岁的当地渔民,他在放鸡岛生活了好些年头了,一个人,偶尔也有熟人来与他做伴,住上一些日子。我的一位报社的朋友曾写过这位“岛主”,标题有点意思:《一个人的孤岛》。那次,我们把随身带的东西全放在他家中,便于空手出去玩。从海滩回来时,又饿又困,我见屋内的角落放着半袋干花生,拿了一些分给大伙吃,然后给主人一点钱,他不收,笑着说,这都是自家种的,随便吃吧。就这一次接触,后来这位姓黄的“岛主”,成了我的朋友。
末代皇帝溥仪的后裔们对这座“孤岛”颇感兴趣,他们觉得最有意思的就是走在海边沙滩上捡贝壳,伫立在礁石上垂钓,居然有人从石缝里钓到一条1斤重左右的石斑鱼,他们高兴得手舞足蹈,在沙滩上又叫又跳。这次还有个小小的意外,一猎人抓到一条蟒蛇和几只翠鸟,朋友花钱买了下来,蟒蛇倒是难逃劫难,给杀了,吃了,我没有吃蛇,至于当时是否喝了蛇的汤,忘了。几只翠鸟幸亏遇上从澳洲回来的两位华裔姑娘,她们视动物为同类,把翠鸟放飞了。
这使我想起两年前的一幕,同样是在夏天,那天下午我们正准备下山,忽然有人大叫一声“野牛”,其实我们看到的只是两条血淋淋的牛腿,被一个穿迷彩服的汉子从山上拖了下来,一路都是牛血。旁人告知我,这伙人常来追杀野牛,打死的野牛只砍下两条腿,其余的弃尸荒野,实在太残酷了。相比之下,那两位华裔姑娘就仁慈得多圣洁得多了。
还有一次印象最深,是陪北京的朋友一家人,大年初二冒着严寒上放鸡岛。中午饭在岛上吃,餐桌上还有一碟野菜,是导游小姐从岛上采来的,味道很特别。朋友说,这顿年饭吃得太有意思了。朋友夫妇是大作家,自然也会写下文字记下这些体验。朋友在文章里头说:“带着小小的遗憾离开了放鸡岛。但此行给了我真实的快乐,是重返自然,是回归宁静。在蓝天与蓝色大海中的绿色世界里,享受清新空气和清爽海水,从内到外,从头到脚,有了一种被洁净后的感受。”
朋友说的遗憾,无非是没机会体验到潜入海底的那种心情。因为是冬天,太寒冷,一般人是不敢潜水的。下次来时,再补课吧。
要说遗憾,倒不是我朋友的一家人,而是他们。
两年前的秋天,北京、成都、安徽、广州四地的一批诗人到茂名采风,临离开茂名的那天上午,他们专程去了一趟放鸡岛。在岛上匆匆的走了一些地方,诗人们被岛上的自然风光迷住了,下岛时,有几位诗人与我提出要求,是否可以留在岛上住一个晚上?我说没问题,只是你们已买好了下午的火车票。他们说可以改时间,推迟一天走。后来考虑到《人民文学》常务副主编、著名涛人韩作荣老师要参加另一个活动,时间不能再推后了,只好作罢。他们真正带着遗憾离开了放鸡岛。
其实,放鸡岛就像一座深宅大院,你越往里走就越发现她的内涵,她的自然之美。这方面的美,写的人可真不少,但我觉得,写得最传情最细腻最到位的应是朱积兄的文章,他是以旅游局长和诗人的眼光去审视放鸡岛的自然之美的。也许还有一些遗漏,极少有人提到渔火。夜里在放鸡岛观望海上的点点渔火,就更有意思了,那是一种境界,大境界。
我倒有过三次在放鸡岛上观望渔火的经历。
总的印象,渔火太美了。这种美是难以用文字作注解的,每个人的感受都不一样。
我的感受是,渔火不但美,而且是刻骨铭心的美!
写下这篇短文,多半是为怀念渔火而写的,很可能,我一生的情感都被渔火焚烧掉了,剩下的只是灰烬,连那么一点点的余温也都散尽了。那个夜晚我独坐在石屋前(岛上唯一的建筑物),身边燃着蚊香驱蚊,四野寂静,整个岛都笼罩在深黑的夜色里,可以听清自己的心跳,我背对石屋,面朝大海,那些闪烁在海上的朵朵渔火,像火把一样灼伤我的心灵。因为她太美,又太遥远,可望而不可及,所以我万分的无奈和痛楚。孤独一直伴我度过那个漫长的夏夜。
再就是蝴蝶和鸟类,也极少有文字提及它们,需要“补漏”说明一下。放鸡岛是孤岛,更适宜于鸟类的生存,每年都有不少北方来的候鸟聚集在岛上过冬,也有不少常驻鸟,八哥、白鹭、翠鸟、海鸥、猫头鹰,它们成了岛上的固定“居民”,是大家族,人丁最旺。其次是蝴蝶,黄的,白的,黑的,红的,蓝的,斑斑点点的,它们的颜色比山上野花的颜色还丰富,铺天盖地的,真可谓是“洒向人间都是蝶”,这种奇观不常见,我遇到过一两次,在山道行走时,几乎陷入了“蝶阵”,一次在暮春,一次是在秋冬交替的季节。
至于放鸡岛之名的来由,却有不同说法,两个版本。一说法是,唐大中二年,唐卫国公李德裕被朝廷贬至海南崖州任司户,他赴任途中遇风浪,泊舟登岛补给淡水,临走时,立下一石碑记事。后人在山上建起一座小庙,以祀李公。此后,渔船至此停泊,必登岛入庙拜祭,并放生鸡一只于岛上,表仁慈之心,祈祷平安,放鸡岛因此而得其名。这段历史在地方志上是有记载的,庙遗址尚存,只是很破败了。另一说法纯粹是民间传说,不可取。说一仙人云游此地,见遇险的渔人受风浪所困,回归不得,仙人抽出身上的宝扇朝海面煽了一下,风平浪静了。渔人为感恩仙人,在山上建亭纪念,设神庙祀之。后凡航海者船过此岛,必放生鸡一只,求神保佑,这种习俗当地的渔民沿袭至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才终止。放鸡岛也由此得了名。两种说法大同小异,考究这些实在没意思,放鸡岛终归是放鸡岛,最值得人们去的事情,就是如何从她身上发现美,尽情地去享受美。 |